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简称“香港故宫馆”。2022年正式开馆的时候，人们仍带着诸多疑问：“它是北京故宫的分支吗？”“政府投钱？卖门票？它怎么运营？”“会做些什么展览？和香港本地文化有什么关系？”

到今年，“香港故宫馆”即将4周年。经历了近4年的实践，也许当初的许多问题已可作“有底气”的回答了，建构与筹备之时的初心也得到了知行验证，对未来往何处走也有了更清晰的路径。

值此4周年之际，我们采访了馆长吴志华。他至今在博物馆从业38年，亲历香港博物馆事业从边缘走向中心的时代变迁，亲历了观众从本地走向内地与海外、年龄从偏老降到33岁的结构性巨变。面对行业迈向“3.0时代”的浪潮，他既像一个怀抱温情与敬意的历史学者，又像一个精于运营的CEO，在商业与使命之间寻找平衡。

在他眼中，香港故宫馆不是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分院，而是一个“超级联结者”——联结古今、联结中外、联结传统与未来。这座城市的开放与包容，正在为世界提供一种全新的文明互鉴样本。

1988年，进入香港公共博物馆系统工作，开启了他的博物馆生涯。

2000年，出任香港海防博物馆首任馆长，以扎实的历史研究重新演译香港历史，在炮台旧址上讲述了中国海防的故事。

2006年，他参与策划香港回归10周年展览，首次将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清明上河图》带到香港，吸引了10万观众，也为他与故宫的深厚缘分埋下了伏笔。

2014年至2019年，出任香港康乐及文化事务署副署长，主导了香港艺术馆整修、科学馆扩建等重大工程，积累了宏观的文化管理视野。

2019年，成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的首位员工，以首任馆长的身份，将一座全新的文化地标从蓝图变为现实。

香港故宫馆用埃及的文物、法国的文物来对话北京故宫的文物，本质上是在模拟香港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做的事情：让不同的文化相遇、碰撞，然后产生新的理解。这种理解不是“谁说服谁”，而是互相看见。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大楼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大楼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大楼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内部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内部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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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最初以为香港故宫馆是“北京故宫的分支或院”，你怎么看待这种说法？

吴志华

我们不是北京故宫的分支或院，我们是“香港故宫馆”，用香港的视角、国际的语言来讲中国故事。香港的优势在于中西交汇，我们可以把北京故宫的文物放在更广阔的世界文明背景中去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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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主要筹备者和首任馆长，你可以讲讲香港故宫馆规划成立的因缘吗？

吴志华

这是个历史课题，可能今天没法详谈。2007年《清明上河图》来香港展出时，我有幸参与了，那也是我第一次跟北京故宫博物院合作。之后，香港又做了几次故宫文物展，非常受欢迎。大概是2015年秋天，我跟林郑月娥前特首和前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在北京有一次闲谈，谈到能不能在香港建立一个故宫文化馆，想不到这次聊天竟成就了一个重要的文化项目。

2022年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馆开幕时的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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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存在着部署一个“分院”的概念？

吴志华

实际上，北京故宫博物院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分院”。那个时候故宫北院的计划已经有了，如果要我们参与，它期待的是我们用自己的团队、自己的管理方法，建立自身特色，以当代视野和全球视角讲好故宫和中华文化故事。

当然那个时候是困难的，我当时讲得最多的就是我们跟北京故宫有什么不同，但大家并不太明白。等到2022年我们正式开馆了，把9个展厅都开了，大家看到我们做北京故宫和法国卢浮宫的对话，做当代艺术家和传统工艺的对话……终于明白了。

我们有些展览是用现代的文化眼光去“对话”传统文化的。从开馆到现在差不多4年了，我们用这样的概念去策划许多展览，可以说是成功的，我们用这种方式表达了故宫文化、中华文明的开放与多元。

天方奇毯──伊斯兰与世界文明的交织 工作人员布展

从筹备时起，就确立了“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是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以北京故宫文物展览为核心，这是根本；另一条腿是促进世界文明互鉴，利用香港的国际化平台，做好与海外的文化交流。比如在与卡塔尔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合作举办的“天方奇毯——伊斯兰与世界文明的交织”展中，我们将同一年代或相似主题寓意的北京故宫文物与伊斯兰艺术博物馆的文物并置，形成中外文化的交流对话。

天方奇毯──伊斯兰与世界文明的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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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北京故宫每年合作的展览，在你们这边全部展览中所占的比例大概是多少？

吴志华

一半左右。9个展厅，5个是故宫主题展览，策展手法是我们团体提出，北京故宫的专家给指导意见和学术研究支持。我们叫“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故宫是我们的“根本”。而且北京故宫文物之丰富，我们就是再展一二百年时间，也不能把它们全部展出。这个文化资源的潜力是巨大的，可以做的事太多了。

古埃及文明大展布展交点

另外4个展厅，一个是展出我们自己馆藏的文物。比如近期的“丝绸中国——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贺祈思收藏”，很受欢迎。一个是多媒体展厅，我们找年轻艺术家来参与，对传统文化进行创新的表达。还有两个展厅，也很关键，不时用来做外国文化交流相关展览。比如现在大家看到的“古埃及文明大展——埃及博物馆珍藏”；还有4月到10月的“琳琅——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世界珠宝收藏”；年底还要跟法国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以及跟俄罗斯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各联合主办特展。

古埃及文明大展──埃及博物馆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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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你说的世界文化展、中外交流展，比如埃及展，非常火爆。你觉得这样的展览，会冲淡“故宫”底色吗？

吴志华

故宫本身就是一个文化交流的产物——明清宫廷里有多少来自西亚、来自欧洲的器物，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封闭的。在香港做博物馆，最大的优势就是我们可以更好地呈现这种流动和交融。这恰恰是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最有效的方式。

古埃及文明大展──埃及博物馆珍藏展品

最早提出要做古埃及展的时候，确实有同事问我：“我们是故宫文化博物馆，为什么要做埃及的东西？”我说，我们希望把中国文物放在世界文明的坐标里，促进文明互鉴。香港观众见多识广，他们期待的不仅是中国的东西，也期待在这里看到中国与世界的关系。这个道理讲通了，团队就理解了。

古埃及文明大展──埃及博物馆珍藏巨像亮相

作为少数收费的公共博物馆，香港故宫馆的财务运营始终是外界关注的焦点。吴志华对此有着清晰的策略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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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问题想了解，就是香港故宫馆会有香港政府经费的支持吗？

吴志华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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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香港故宫馆基础的运营费用大概是多少？

吴志华

3亿多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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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赞助商是谁？

吴志华

有不同的赞助机构，包括一些大企业、公益机构和基金会，比如赛马会、银行、地产公司。它们不是单一地给我们多少钱，而是认同我们建馆的初心、项目的意义和对社会的影响。我们去年大概有7000万港元是来自这样的赞助。每一个项目都花很长时间去谈，明年的谈好了，后年的还要再谈。所以我们花每一分钱都非常小心，我们一定要做好，做得好，人家才会持续赞助我们。

当紫禁城遇上凡尔赛宮──十七、十八世纪中法文化交流展布展

我们也不要单看一些大公司，有时候一些中型机构、一些年轻人也有兴趣支持我们。香港故宫馆目前有200多位这样的赞助人，每人每年赞助3万港元，每年可获得约600万港元的稳定收入。博物馆会提供一些专属安排以感谢他们的支持，比如在古埃及展开展前邀请他们先睹为快，去年我们更组织敦煌文物考察团等。这种机制的核心在于：赞助人看到的不只是一次展览的精彩，而是博物馆对传承和弘扬文化的承诺，需要更多社会资源支持我们的工作，实现我们的理想。

门票也是我们一个很重要的收入来源，一定要有高水平的展览。我们现在文创做得很好，某种程度也支持了我们的财政可持续性。

我们一年大概有一半的经费来自自筹。另外的一半哪里过来？就是西九文化区管理局的支持，它既有文化设施，也有产业，有商业活动，以文化拉动整个区域的产业发展。我们属于文化设施，它每年有1个多亿港元支持我们。

所以你看，我作为一个馆长的同时，也好像一个公司的CEO，在运营上要做到可持续发展。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馆文创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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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前面也说到，博物馆人应该同时具备“历史的视野”与“企业家的创新精神”。

吴志华

初心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守护文物、传播文化。可是初心以外，你又要做好运营，与社会发展同步，与时共进，我们怎么去应对社会变动寻找机会，这个是最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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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个问题我们很关心，最近大湾区会出现很多新的博物馆，大家也在探讨怎么运营。你刚才说应对社会变动寻找机会，目前看，变动是什么，机会在哪里？

吴志华

现在社会变动有两个。第一个是数字化和科技发展。这是我们未来的一个重点，利用数字技术，利用人工智能保护和展示文物、拓展观众群，尤其刚才我说的不同观众有不同兴趣，我们怎么透过数字技术，提供更好的观展体验。可能一个10岁的小孩不容易对我们现时的故宫展产生兴趣，但如果我们透过人工智能，按照他们的兴趣制定参观方案，就可以让他看得进、留得住。再比如我们有一部分来自东南亚的观众，可能他们不能掌握好中文或英文，未必看得懂，但通过人工智能，可以消除语言甚至深层的文化障碍。

「纹」以载道──故宫博物院沉浸式数字体验展

所以这块我们要与时俱进，我们不能慢了。但我们是博物馆，不能承受文物破坏、信誉破坏，我们又需要非常小心。

第二个，是通过文化加强区域的连接。现在大家看新闻知道世界有些地区正发生着战争，对我们的影响其实很大。飞机涨价了，可能欧洲的观众就减少了很多。油价上涨了，可能我们博物馆的营运成本也会增加。

过去可能我们不太了解“人类命运共同体”，但现在我们知道未来很需要。我们要人类和平，要增进相互理解。我觉得可以从文化交流入手，消除误解，加强互信，去帮助构建一个更加美好的人类社会。

「纹」以载道──故宫博物院沉浸式数字体验展

这是社会变动，也是机遇。不要小看我们只是香港一个博物馆，其实我们利用香港作为国际化城市，可以做一系列的工作。

现在香港故宫馆20%是海外观众，55%是内地观众。

海外观众有一个转变，过去以日本观众为主，最近几年少了，而韩国观众比较多。一些欧美观众可能近期会受机票影响。越南、泰国、印度尼西亚、菲律宾，这些东南亚国家的观众，现在的比例很高。过去大家对这些东南亚国家的朋友有误解，觉得他们好像都是受聘来港工作，但现在他们经济生活改善了，对生活品味有追求，到香港旅游也乐意到博物馆参观。所以整个变化，对我们的启发很大，市场概念不能用我们过去的想法了。现在我们要主动了解市场、开拓市场，往后会去东南亚做一些宣传，跟当地一些旅行团、联络会进行合作。

以前我们只关注香港本地观众，现在香港与内地进一步融合了，我们的市场把眼光也扩阔了。大湾区是我们很大的观众来源，他们不是一次性过来旅游，而是经常过来，有些是当天来回，而且家庭观众很多，不但看展览，还参与我们的活动。

所以我们要去大湾区做路演，跟内地机构多联系、多推广。这个市场有9000万观众还没拓展出来，如果能把这个市场做好的话，我明年可以把内地的观众量翻一番，整年达到总观众人数150万是可以的。不单是看展览的观众，还有其他活动，我们今年七八月会做一些家庭、学校研修活动。

「纹」以载道──故宫博物院沉浸式数字体验展

“变化”成为行业常态，博物馆从业已38年的吴志华也在近年多个访谈和讲座中反复提及“变化”一词。以下，是他从观众结构、科技变革、策展理念和行业使命四个方面提炼的行业核心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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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港中大读的是历史专业，1988年进入了公共博物馆系统，至今38年了，可以谈谈博物馆从业这么多年所经历的行业变化吗？

吴志华

这30多年的变化太大了。过去就文物材料进行研究，可以做一个展览或写一本书。但现在，不单单是研究和展示，如我们还要面对观众，面对不同年龄和背景的观众，不同的观众维度都要考虑，我们究竟该如何讲述对文物的故事。

总的来说，观众结构、科技变革、策展理念和行业使命，等等，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幸运的是我在此过程当中不断地去学习。

「纹」以载道──故宫博物院沉浸式数字体验展

第一，观众变化从“本地为主”到“年轻化、内地化”。

这是最令我感慨的变化之一，最开始用“迷惘”这个词来形容它对我的冲击都不为过。香港故宫馆观众的构成，与我在香港康文署年代的博物馆是完全不同的。当时的博物馆约八成以上是本地观众。科学馆当然是年轻观众多，历史博物馆年长一点，艺术馆就多一些外国观众。而香港故宫馆开馆后，观众格局彻底改变，内地观众比例快速上升至约45%，到现在是55%。一方面当然是故宫的品牌效应，另一方面可以感受到内地观众对文化艺术的渴求和喜爱。

过去香港市民并不热衷参观博物馆，博物馆一年有20万人次参观，已经非常好了。这些年来，博物馆事业可谓蒸蒸日上，观众的要求越来越高，尤其是年轻观众。到今年初，这一趋势更加明显。博物馆观众年龄中位数已下降至约33岁，年轻观众不仅为“打卡”，也非常认真地观赏展品。大部分访客在馆内参观时长达3至4小时，这是一般参观博物馆时长的2倍。

他们为什么愿意来？为什么愿意长时间停留？全国的博物馆多数免费，而香港故宫成人票70至190港元不等。策展手法就成了关键，我们的展览总能将历史与当下连接、将中国与外国连接，来参观的观众不只是看古代器物，还能思考历史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纹」以载道──故宫博物院沉浸式数字体验展

第二，是科技变革，博物馆已从1.0迈入了3.0时代。

早在1年多前，我在复旦大学“文博大讲堂”讲座中就讲过，“博物馆正在从1.0版的‘现代博物馆’与2.0版的‘后博物馆’，快步迈向‘博物馆3.0’时代”。这一新时代受全球疫情、数位科技革新及文化消费模式变迁的推动，逐渐呈现出跨界化、科技化、市场化、产业化、年轻化与全球化等新趋势。

我有幸见证和参与了这一进程。这一变化跟中国观众的“博物馆热”密不可分。观众购票参观，体现了他们对历史文化的热爱。公众文化素养和审美水平的提升，也推动着博物馆不断升级，力求提供更优质的参观体验。

在应对数字科技变革上，博物馆也应主动拥抱数字化、智能化的科技变革浪潮，借力前沿科技搭建文化传播新载体、新桥梁。但不能止步于技术层面，博物馆的使命不仅仅是保存和展示历史，还要丰富历史，井给予当代意义。

科技与文化艺术的结合是近年来中国博物馆界的共同目标，透过数字艺术，观众体验到的不单是沉浸式的体验，更能对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有更深体验。但我们也要警惕技术喧宾夺主，我们不做炫技的形式主义，要的是观众能带走的体验。

流光彰色──故宫博物院藏明代陶瓷珍品

第三，策展理念正经历着从“权威”的单向展示，到双向对话的深刻转变。

我们的展览展示的是以现代手法表现的、跟老百姓生活连接起来的故宫文化。香港的策展人、艺术家、设计师将本地元素放入演绎故宫文化的展览中，观众可以从中感受到香港的特点。我认为现代和创新表现是一个很重要的元素，用现代眼光把传统更有活力、更生动地跟生活连接起来。

流光彰色──故宫博物院藏明代陶瓷珍品

这种理念转变背后是博物馆角色的重新定位。博物馆想取得成功，一定要面向社会，面向潮流，面向新的局面。比如我们作为故宫文化博物馆，内核和北京故宫一致，但表达方式上有所不同，“新”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场馆设计、展陈方式需要更好回应现代观众对博物馆的要求。

我们让观众将博物馆的文化传统与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站在文物前，观众面对的是几千年前的“另一个自己”。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馆活动

第四，博物馆的社会角色从“守护者”到“连接的创造者”。

博物馆对于构建美好生活与增进社会福祉具有关键性作用。为了增强“自我造血”能力，从环境、社会、文化及经济等领域推动城市可持续发展，博物馆必须主动变化，无论是策展方式、展现形式还是运营模式，都必须更加贴近真实的、在地的需求。而我们作为专业的博物馆人，除了具备历史的视野，还需要有企业家的创新精神。

我们做博物馆，很清楚看历史不是看短期，要看长期，长远来说对于整个社会和国家都有贡献。2016至2017年香港故宫馆筹建时，很多人误解我们纯粹是北京故宫分馆，没有自己的个性。但这座馆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大家曾争论香港和国家的关系应该如何处理，我觉得这间馆正是一个很好的答案，在国家文化的大格局下，我们展现了香港本地特色，展现了中华文化一体多元的性格。

天马凌云──故宫博物院藏绘画珍品

博物馆不仅是文化的守护者，更应该是连接古今的带路人。我在许多场合都反复强调这一理念，也落实到展览设计中。我们在许多展览中都使用了“古今对话”的策展方式。我们找到当代的年轻艺术家、设计师，探寻他们眼中的传统文化。收到反馈后我们发现，有的东西是古今不变的：对美的理解不变，部分工艺的传承不变。

我本人从1988年进入公共博物馆系统，到2019年辞去康文署副署长职务投身香港故宫馆，我觉得自己找到了某种“连接”——我的后半生是和故宫合在一起的。一个学中国历史的人，能与中国最重要的博物馆产生“连接”，是最大的幸运。

香港作为国际都市，拥有语言与交流上的优势，能够更好地理解国际游客的兴趣和文化背景，以他们熟悉的方式讲述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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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香港故宫馆就要建立4周年了，在西九文化区艺术生态中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我在想，如果香港没有西九，没有M+，没有香港故宫馆，现在会是什么样？

吴志华

不可想象！去年来到西九文化区的观众有1700万，没错吧？对香港来说，西九已经不单是一个区域经济载体，还是一个体验、一个文化身份了。我们有三个亚洲最好的文化艺术馆，有香港巴塞尔，现在谁还会说香港是文化沙漠？

但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不限于满足现在的格局，还要进一步开拓，尤其是我刚才说的两个开拓：以大湾区为主的内地，还有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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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未来10年，全球博物馆行业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吴志华

一方面的挑战在于，参观者的整体文化素养和审美水平不断提升，他们对展览、活动乃至文创产品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因此，我们需要不断提升展览策划与教育活动的质量，让访客在每一次参观中都能感受到新的启发和价值。

另一方面的挑战，来自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博物馆也要思考如何进行跨界合作，推动文化创意产业的发展。

还有在全球化加速的未来，如何让博物馆既不失去本土特色，又融入国际舞台，仍是一大挑战。

当紫禁城遇上凡尔赛宫──十七、十八世纪中法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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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故宫馆在这个大潮中，想要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吴志华

其实就是我们自2022年开馆以来对自己的核心定位——“一个超级联系人”。不仅成为传承中华文明的创新载体，更通过跨地域协作、跨文化对话和跨世代传承，推动大湾区与世界在文化领域的深度互动。

我们可以将这一角色细化为三重“连接”：

以古连今——用现代叙事重构传统文化，让历史与当下生活产生连接。

以港连内——连接香港与内地，促进大湾区文化融合。

以中连外——作为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窗口，促进全球文明互鉴。

当紫禁城遇上凡尔赛宮──十七、十八世纪中法文化交流展布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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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问一下，你希望在自己卸任馆长之后，大家提到“吴志华时代的香港故宫馆”时，最应该被记住的是什么？

吴志华

博物馆馆长应该是与时俱进的，我觉得不要太个人化，可能将来香港故宫博物馆会出一本书，介绍我们建馆的历史，把我放在里头，称我为“看门人”就可以。我希望对我的论述就是今天访问所说的以人为本，以民为先，把博物馆交给观众。

虽然我是首任馆长，可是希望在5年、10年后大家已经不记得我了。我退休以后可能做另外的工作，我做菜，我做作家，这个时候可能大家再谈到吴志华的时候，谈到的只是这个人。

影响中国审美的人和他们推动的事业

总策划：徐宁

艺术顾问、采访：顾维洁

编辑：毛阿达

撰文：刘珏评（壹佰工作室）

设计：张晓晨

编辑助理：麦咏朝